第37章 第 37 章 離京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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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馬車駛過,後面是龐大扈從車隊。副車、屬官車、文書檔案車有四輛、裝載重要箱籠物資的辎重車八輛、車駕左右及後方護衛的錦衣衛騎兵又有數十騎、雜役、仆從、廚役等所乘的簡易車馬十輛。
而顧明燭的青布小車是綴在了綿長隊伍的尾巴段兒前。
最後方還有十幾騎負責斷後的缇騎,以及裝載着備用草料和普通雜物的平板騾車。
怎麽說呢,若沈寂那輛是白龍馬,那顧明燭青布小車的地位相當于白龍馬尾巴尖上趴着的螞蚱。
趴累了也能在白龍馬身上蹦跶蹦噠,可若跳下馬尾,那必然就被後頭的馬蹄踩死掉……
可比她這只螞蚱還可笑的是後頭送行的各級官員車輛。
朱輪華蓋,甚至還有閣部重臣的安車、各寺各監主官的皂蓋轺車,黑壓壓一片、逶迤如長龍。
上京城小半個官僚體系都來了??
直至又駛出二裏地,送行的車才停了,有朱紫青綠的身影陸續下車,朝着沈寂車隊長揖行禮。
而沈寂的黑車完全不停、不回應,連車簾都沒掀開一道縫,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姿态接受了這送行。
荒誕啊!
顧明燭哪怕不懂大胤朝規,也能估計到這已經嚴重僭越了。
沈寂這是把他自己當成了行走的規矩,他區區一個正三品,呃……他不會是當今天家的私生子吧??當今聖上多大年紀來着?貌似青春年少啊!
總之這超過了顧明燭能理解的範疇,她的思路從“悶死你”,轉化為“你可悠着點兒,再這麽嚣張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你啊,我可不想再被當成家臣連累啊”的憂心。
可作為一只馬尾上的螞蚱,她目前也只能趴着了。
而“趴穩”的第一步,就是在這漫長南行的第一日應對頭頂愈發毒辣的日頭、以及急行……
午後的官道塵土飛揚,熱氣蒸騰。車隊大大小小的車廂都是移動的悶罐子,尤其提速後,顧明燭的無減震青布小車進入了陸地版驚濤駭浪模式。
呵,這有什麽?2050的顧明燭可是在模拟器裏,進行過太空隕石帶緊急規避訓練的人。
比起隕石以完全無法預測的軌跡和速度砸過來的折騰,此時無非是車輪碾過不同路面,□□、右斜、上下抛擲的随機組合嘛!
顧明燭壓根不怕……嘔……
大腦:就這?小意思!
胃:不,你不是!
于是在一輪又一輪的高溫悶熱外加颠簸組合拳後,顧明燭的跨時代經驗被原身的身體底子背叛了。
翻江倒海不停乾嘔,一臉慘白外加流下生理性淚水。癱在僅有的空間裏喘息,腦子裏的“醫療程序”已經開始強制啓動。
強迫自己打開水囊抿了一小口水,分多次小口咽下。
随後打開搭膊取出一個小油紙包,裏面是她事先準備的鹽糖混合粉末,捏了一小撮含化了。再用力按壓自己手腕內側的“內關xue”止嘔,并按壓小腿上的“足三裏”調理脾胃。
最後強忍着眩暈,把所有通風簾敞開,浸濕布巾敷在額頭和脖頸大動脈處物理降溫。閉上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腹式呼吸上緩解焦慮。
晏十六回頭看到了她的模樣,什麽也沒說,送進來一個布袋,裏面裝着滿滿的鹽漬梅乾。
顧明燭扯出一個艱難的笑,捏起梅乾含到嘴裏,自救完成。
南下的路還長,作為一只“螞蚱”,她把自己重新“釘”回了這瘋狂跑着的白龍馬身上。
兩個時辰後,車隊到達第一個軍驿。可惜是個小驿,土黃色的圍牆低矮古舊。
龐大的車隊并未全部進入驿內,只有沈寂的玄金主車、幾輛核心副車和少量精銳護衛駛入了圍牆內。
其餘大部分車馬,包括顧明燭這輛青布小車,都在驿外的空地上依序停下,就地休整。
馬車停穩後,顧明燭幾乎是從車廂裏滾出來的。站在地上,腿肚子都在打顫,眼前的景物還微微晃動。她扶着車轅深呼吸了好幾次,才勉強壓下眩暈。
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,最慘的不是她,而是車夫……
她這輛的車夫并不隸屬錦衣衛,是臨時招募的。往日都是在上京城裏拉活兒,何曾經歷過頂着毒日頭狂奔兩個時辰的陣仗?
馬車一停他幾乎是癱在前轅上,握着缰繩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,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僵硬的松不開。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曬得通紅發燙,火辣辣地疼。粗布短褐貼在身上又被熱風烘得半乾,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鹽漬。
他幾乎被烤乾了、颠散了、吓木了。
顧明燭瞧他這吓人的樣子,趕緊撐着走過去遞上水囊和鹽糖塊兒,“含服,小口慢飲。”
車夫點點頭,接過去時手還在抖。
可顧明燭在他喝水時卻察覺到了不對勁兒:臉色赤紅、眼神渙散,呼吸急促而淺。
顧明燭二話不說立刻探了他的溫度和脈搏,果然,長途暴曬、劇烈運動、大量出汗後補水不當再加上精神高度緊張,幾種因素疊加,壯實的車把式第一個中暑了。
等車夫稍微緩過一口氣,顧明燭便示意他坐到樹蔭底下,然後從自己的搭膊裏取出一個青釉瓷瓶。
“阿叔,我是醫女,你把這藥粉服下。”
車夫茫然地照做,結結巴巴的謝過,并說自己叫王大力。
顧明燭把瓶裏的自制解暑藥粉灑到他舌下。随後取出銀針在他的曲池、合谷上快速針刺,車夫只覺得手臂一陣酸麻脹痛,劇烈的頭痛和惡心感竟随之減輕了不少。
“大力叔,用布巾擦額頭、脖子後面,還有胳膊內側。”顧明燭又告訴了他接下來的步驟。
王大力自己也帶了水囊,依言擦拭,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。再看顧明燭,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感激:“多謝顧娘子,小老兒反倒拖累你了。”
“沒事,”顧明燭看了看天色和附近都在休整的隊伍,“抓緊時間歇着,只有一個時辰。”
晏十六坐在樹下把這一切盡收眼底,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,起身去領乾糧。
驿站的大門緊閉,沈寂一行人在內用飯休息。
各隊夥夫或小旗官已經開始從辎重車上搬下木桶,裏面裝着成包的炒面、乾餅。士兵們排隊領取口糧,然後各自找陰涼處就着水囊裏的水乾嚼,無人喧嘩,只有偶爾的低聲交談。
晏十六拿着兩個油紙包走了回來,坐到顧明燭旁邊遞來,一包是六個紮實的厚餅,另一包是鹹菜絲。
顧明燭道了聲謝,拿了餅子小口啃食。餅很硬,味道單調。鹹菜很鹹,倒是能補充流失的鹽分。
她一邊吃,一邊看着周圍或蹲或坐、默默進食的士兵們,再看着遠處緊閉的驿站大門。
這就是南下路上的日常。大人們在高牆之內享用着他的冰鑒和精致飲食。
而她和士兵、車夫們在塵土飛揚的驿外啃着硬餅,為下一段更艱難的行程積蓄力氣。
“十六,要不是大人讓你跟着我,你也不至于在這兒啃餅子吃苦。”顧明燭這話說得很直接。
晏十六搖了搖頭,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嚼咽了,“分內的事,大人安排我在哪兒,哪兒就是我的位置。”
她想了想,又補充了句:“其實這已是行軍途中不錯的飯食。”
顧明燭想了想,低聲笑了,“也對。”
晏十六發現,顧娘子笑起來很明媚。
不是含蓄矜持的笑,也不是苦中作樂的強顏歡笑。而是一種見到天光似的清澈又明亮。
即使此刻她臉上還帶着塵土和汗漬,發髻也松散了,但笑意在她臉上漾開時,甚至有幾分奪目。
晏十六垂下眼簾。
也就在同時,一個年歲尚輕的錦衣衛小兵猶猶豫豫的走過來。
看衣裳樣式應該是隊伍裏地位最低的力士。模樣跟王大力一樣病态,并且很緊張,壯着膽子走到顧明燭面前約五步遠的地方就停下,抱了抱拳,聲音沙啞:“這、這位……娘子。”
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顧明燭,很局促,“幾個兄弟曬得狠了,剛才瞧見您給車夫施針,應是懂醫術的……不知、不知可否……”
顧明燭已經看到了不遠處就有三四個同樣穿着普通軍服、精神萎靡的力士正眼巴巴地望着這邊,有人還扶着樹,一副随時要倒下的樣子。
她沒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向晏十六。
“不可。”晏十六語氣乾脆利落,“顧娘子不是軍醫。她是大人的客卿醫女,不能幫你們瞧病。”
那小兵立刻慌了,連忙躬身抱拳,“小的糊塗!冒犯了!”
說完再不敢多看一眼,還忙不疊地對那幾個同樣望過來的同伴使眼色,讓他們趕緊散了。
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向遠處臨時支的行軍帳篷,裏頭有軍醫在應急診治,可優先看診的都是小旗、總旗之類的軍官。
普通士兵明明中暑更嚴重些,卻只能排在外圍等着,有人已經滑坐到地上,呼吸急促。
急性中暑是會死人的。
顧明燭轉頭看着晏十六,“十六。”
晏十六沒說話。
顧明燭語氣平靜,“若是耽擱久了,即便救回也易傷及髒腑根本。”
晏十六依舊面無表情。
顧明燭見她反正也沒打斷,便接着說:“我知規矩,自不會越矩診治。只是若太多兵卒中暑倒下,耽誤了行程或引發營中疫氣,也非大人所願。”
晏十六的目光終于動了動,沉默了片刻才問:“顧娘子想如何?”
顧明燭想了想:“我車上有不少清暑散,是出發前就配好的。可否給大夥兒發了?至少幫他們撐到軍醫得空。”
晏十六卻問:“那藥可是大人的?”
顧明燭硬着頭皮點了點頭,“确實是,但——”
晏十六打斷她,眼神閃爍,欲言又止。
顧明燭困惑的看了她一會兒,懂了,笑了……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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